樓外鳥鳴聲 孔令建 清明回鄉(xiāng)祭祖，在新筑的自家樓房里擁衾獨睡，有一種深邃曼妙的虛靜，彌散于周身之間。次日，久違的鄉(xiāng)間晨曦，一下催醒我夢里一晌貪歡的沉香。向隅枯坐，旋轉的微光勾起內心懷舊的清愁。正踟躕間，窗外一縷吐翡鋪翠的綠叢中，突然奏起一串打擊樂一樣的天籟妙音：滴溜兒，滴溜兒！吱咕咕，吱咕咕！嘰、嘰、嘰，嘰喳，嘰喳…… 是鳥鳴聲！而且是幾種飛鳥齊奏的混合樂，仿佛一支樂隊，面對饑渴的觀眾，盡情抹出一串串發(fā)燒的音符；又仿佛是一張躲閃不開的網(wǎng)，律動著古箏、二胡、笛子、揚琴、銅管的顫音，在半明半昧的晨曦中，將我深深籠罩。 這樣純粹的聲音，這樣仿佛濺著綠魂的聲音！它樸素的本質，讓我感到一種生活的快意與靈魂的悸動。循著鳥鳴聲，我來到空蕩無人的后花園。后花園以竹籬為墻，墻身挾以盛開招展的牽?；ǎ饲f古雅的宮粉茶花，幽香挺拔的壽星桃，以及各類錯綜復雜的荊棘藤蔓、蒿芒雜樹?；▓@之中，有蔬菜搖曳，有瓜果盛放，有春風吹動泥土發(fā)出的細碎“琴聲”?！扒俾暋崩?，我能抓捏出年邁的母親精心打理過的歲月。這是一方母親用汗水雕鏤的圣土，它讓我回到江南，淡煙疏雨中，那采蘭配芷的意氣風發(fā)；也讓我回到蓬瀛城的林澗，那孤島上奇幻的夢境?；ㄏ泺B啼，日暖云散。在純凈的空氣里，我盡情打開透明的靈魂，拾擷朝露，吮吸故地的沁澤，以滋潤我身心。 滴溜兒，滴溜兒！吱咕咕，吱咕咕！嘰、嘰、嘰，嘰喳，嘰喳…… 齊奏的混合樂，因我的出現(xiàn)而消停了片刻，接著又揮抹出協(xié)奏曲的和鳴。我不敢再深入母親打理的后花園，我害怕這些天籟的和鳴，因我的入侵而再度消失。我躲在竹籬的后面，觀看這些鶯聲嚦嚦的鳥群。一只白肚灰翅的麻雀，穿著細黑的高筒靴子，站立在枝頭的濃蔭中，張開兩片鑲著黃邊的長嘴唇，一聲婉轉的短音，便從紫紅的喉頭飄散而出——快快起來，快快起來！仿佛是勤勞的鐘聲，鞭策沉睡的鄉(xiāng)村，叫鄉(xiāng)村邁開腳步，奔向春耕的繁忙。一只綠背黃紋的鷓鴣，從一棵老櫟樹的枝頭躍到一棵野毛櫸的綠叢中，凝神片刻，左顧右盼，之后便撐出小巧玲瓏的紅喙，撒野般用短促而嘹亮的歌喉，清唱了起來——咕咕咕，別糊涂，別糊涂！那聲調仿佛是時光的指針，穿透縹緲的空氣，指向樓房里那些慵懶的貪睡者。接著，撇著八字胡的松鴉，神情怪異的黑鷺，吟落一地杜鵑花的子規(guī)，兇猛的禿鷲，學舌的鸚鵡，等等，先后繼承麻雀與鷓鴣的衣缽，把纏綿悱惻、山重水復的音樂雨，散亂地、急驟地撒潑開來，頗有錢塘春潮的氣勢！ 多么華美而珠圓玉潤的交響樂，仿佛攜著小提琴、鋼琴、二胡、洞簫、薩克斯驟揚驟止的滑音，飛向歲月的靈河，豐饒著我的憂傷與快樂，我多想與它合二為一，永遠倦憩在它洶涌的和音中。這些年，久居繁華的都市，汽車喇叭的鳴響，流動小販的吆喝，熙攘人流的喧囂，裝修工具的吵鬧，匯成了一弘浩蕩的洪水，將我擠扁，使我再難尋覓內心渴望的田園風光與天籟的和鳴，接近清純無邪的大自然本色。 我常在午夜的夢境中，憧憬著那些遠去的鄉(xiāng)間的鳥鳴聲，那妙不可言的天籟的和鳴和大自然本色。我想把這種憧憬，以我的勤勉，帶回到與我息息相關的大都市之中，讓它在大都市的土地上，積淀內存。只要有內存的種子，就一定有追求的繁花絢放瑰麗……一如當年的母親，面對一片泥濘的沼澤地，發(fā)誓要將它變成自己的后花園，才使我在清明回鄉(xiāng)祭祖之際，接受了一場天籟和鳴與大自然本色的盛宴…… （選自《人民日報》）
技法鑒賞
大家都聽過的鳥鳴聲，怎樣才能寫出個性，使讀者如臨其境，如聞其聲？《樓外鳥鳴聲》這篇文章給我們的啟示有以下幾點：
1.模擬聲音反復顯示。文章用多種擬聲詞模擬鳥鳴聲——“滴溜兒，滴溜兒！吱咕咕，吱咕咕！嘰、嘰、嘰，嘰喳，嘰喳”“咕咕咕”……有的婉轉，有的脆亮，有的平和，有的急促；有的連續(xù)中有停頓，有的則是同一聲調連續(xù)；有的富有起伏頓挫，有的音節(jié)簡單明快……可謂“百聲競鳴”。這些擬聲詞在文章中反復出現(xiàn)，讓鳥鳴聲形成旋律，給讀者獨特的聽覺享受。
2.妙用辭格引發(fā)聯(lián)想。如果說上述多種擬聲訴諸讀者的聽覺感官，那么運用比喻、擬人等辭格描寫不可看見的鳥鳴聲，就能引發(fā)讀者豐富的相似聯(lián)想，從而進入較高層次的審美境界。例如文章把“飛鳥”喻為“一支樂隊”，其鳴叫聲則是“齊奏的混合樂”、一張令“我”“躲閃不開的網(wǎng)”。如果不是“樂隊”那“古箏、二胡、笛子、揚琴、銅管的顫音”令“我”產(chǎn)生充滿詩意的聯(lián)想，“我”怎會“在半明半昧的晨曦中”被“深深籠罩”呢？再如，文章把“松鴉”“禿鷲”等鳥類的鳴叫聲喻為“華美而珠圓玉潤的交響樂”，如果不是“我”的聯(lián)想發(fā)自內心，怎么會使“我”產(chǎn)生將鳥鳴聲與自己的“憂傷與快樂”“合二為一”的愿望呢？
3.形聲結合豐富美感。描繪群鳥在發(fā)出美妙啼鳴聲時獨具個性的外形，能給讀者形聲俱佳的雙重美感。作者筆下的那只躲在“枝頭的濃蔭中”的麻雀，“白肚灰翅”，“紫紅的喉頭”，嘴唇“鑲著黃邊”，“穿著細黑的高筒靴子”，鳴叫聲從“長嘴唇”內“飄散而出”……如此色彩、“穿著”、站姿皆美的精靈，它的“婉轉的短音”能不讓人感覺更美嗎？還有那只“綠背黃紋的鷓鴣”，作者更是運用了“躍到”“凝神”“左顧右盼”“撐出”“撒野”等動詞再現(xiàn)其活潑可愛的動態(tài)特征，它的“短促而嘹亮”的“歌唱”就更能使讀者沉醉其中，收獲視覺與聽覺的雙重美感，從而為文章所描繪的聲音能“走心出新”打好基礎。
聲音“走心出新”的內涵，來自自然建構“聲”與“人”的融通點，實現(xiàn)“天籟”與“人”的合一。文中，農(nóng)人從麻雀“婉轉的短音”中，聽出了“快快起來，快快起來”的提醒與催促，奔向春耕的繁忙；從鷓鴣“短促而嘹亮”的“咕咕咕”叫聲中，聽出了“別糊涂，別糊涂”的“及時勸告”，從而告別“慵懶”，與陣陣“報春天籟”合二為一。至此，文中的鳥鳴聲不再是獨立的天籟，而是融通了珍惜時光、勤勞付出、做“錢塘春潮”弄潮兒等內涵，使立意豐富新穎。
當代性感悟能使聲音“走心出新”更具時代意義。文章說所聽聲音“濺著綠魂”，這里的“魂”就蘊含著立意能觸摸當代，啟迪今人。作者運用的“立魂”之法有三：一是插入一段關于母親“用汗水雕鏤的圣土”的描述，表達對“花香鳥啼”“空氣純凈”的綠色家園的深情向往；二是傾吐自身久居都市后“浩蕩的洪水將我擠扁”的煩惱痛苦，抒寫對綠色城市的期盼；三是借助夢境升華立意——“我”不是只做評論員、嘆息者，而要做一個追求“綠色發(fā)展”的“勤勉”行動者、奮斗者，要學習“母親”開辟綠色花園的眼光和執(zhí)著，播下“內存的種子”，迎接“繁花絢放瑰麗”的愿景和“天籟和鳴與大自然本色的盛宴”。至此，聲音“走心出新”的靈魂一一亮出，留下余韻讓讀者細細品味。
本文作者：曹津源。發(fā)表于《作文指導報》中考語文版2018年上半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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